第344章 重拾鄰裏,真是汗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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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澈仔細回想。
似乎自從程恬受封縣君,他升任五品郎将之後,左鄰右舍對他們家的态度,就悄然發生了變化。
鄰居們見面依舊和他打招呼,語氣笑容也依舊熱情,但最近再沒有人随意串門,也沒有人端着飯碗過來閑聊,連孩子們也不在王家門口嬉戲打鬧了。
大家變得客氣了,不再像從前那般自然随意。
王澈白日裏多在金吾衛衙門,有時還要當值夜巡,回家的時間本就不固定,加之近半年多來,朝局紛擾讓他心力交瘁,竟未曾留意到這些微妙的變化。
直到今日,因為張老三鬧事,鄰居們毫不猶豫地挺身而出,将大家又重新聚在了一起。
陰差陽錯之下,身份差距帶來的隔膜被捅破了,久違的熱絡親近感又重新回來了,王澈這才恍然驚覺。
他不由得在心中暗嘆,真是機緣巧合。
若沒有張老三這一鬧,或許要等到很久以後,他才會在某一個獨自行走在寂靜巷弄的夜晚,忽然感到一絲寂寥,才會發覺,那些曾經觸手可及的鄰裏關系,已在不經意間疏遠。
想到這裏,王澈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,難以形容。
他并不喜歡這種因地位變化而産生的疏離感,而且他依舊是那個王澈,他的娘子也依舊是那個程恬,他們并沒有變。
或許變化的,只有旁人的眼光。
王澈笑了笑,索性也不再糾結稱呼,主動與衆人攀談起來,問問這幾家的老人身體可好,那家的孩子書讀得怎樣,近來柴米油鹽是否又貴了些。
鄰居們起初還有些拘謹,見王澈态度如常,他們漸漸也放開了,你一言我一語地說笑起來,仿佛又回到了從前。
走着走着,快到坊門口時,王澈忽然想起什麽,轉向一直樂呵呵走在旁邊的劉坊正,問道:“對了,劉伯,最近怎麽不見小雲舒來家裏玩了?那丫頭機靈可愛,我都有些想她了。”
劉坊正正和旁人說着話,聞言他先是一愣,随即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神情。
他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,這才回道:“哎呀,那丫頭皮得很,前些日子着了涼,她娘怕她再凍着,所以拘在家裏不讓出來瞎跑。加上這天寒地凍的,路也滑得很,她娘更是不放心。”
事實上,是因為郎将和縣君如今身份貴重,他不讓孩子去打擾。
王澈點點頭,笑道:“等天好了,讓她常來玩就是,家裏有糖吃。”
他這話說得自然親熱,沒有絲毫官架子,仿佛還是從前那個熱情爽朗的鄰家後生。
“哎,好,好!”劉坊正連聲答應,“等天放晴了,一定讓她去,這丫頭,就喜歡跟着程娘子學認字畫畫!”
一行人說說笑笑,王澈認真聽着,不時插上兩句,或表示關心,或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。
此刻他不再是需要鄰居們仰視的五品郎将、縣君夫婿,而重新變回了那個可以一起唠家常的王家大郎。
沒多久,一行人回到坊中。
王澈在自家門口停下,再次向衆人抱拳致謝:“日後各位家裏若有用得着王某的地方,盡管開口。”
“你也快進去吧,程娘子怕是等急了!”
“以後有事兒,言語一聲就成,咱們別的沒有,一把子力氣還是有的!”
衆人笑着應和,互相道別,各自散去。
風雪雖寒,但這份鄰裏間的守望相助之情,卻讓人心頭暖洋洋的。
王澈跺了跺腳上的殘雪泥水,這才轉身推開院門。
院子裏已經清掃過,只餘薄薄一層半化的雪水。
屋內,炭火燒得正旺,程恬正坐在燈下等着。
聽到響動,她擡起頭,見是王澈歸來,起身迎上前:“郎君回來了,事情可還順利?”
“方才在路上與劉叔他們多說了會兒,勞你久等了。”
王澈坐在程恬對面,将張老三被關押、以及回程路上與鄰居們重拾親近的經過,細細說與她聽。
“這回少說也得關上他十天半個月,讓他好好醒醒酒。”他話裏帶着一絲快意。
程恬輕輕颔首,說道:“關他幾日,仍舊治标不治本,他那等滾刀肉的性子,放出來只怕變本加厲。我已留張家娘子暫且住下,一來讓她避避風頭、休養身體,二來我擔心,就算張老三不來鬧,張家娘子那娘家,聽聞她要和離,只怕也不會消停。”
她那父母兄弟,若真是疼惜女兒姐妹,又怎會忍心看她受這些年苦楚,無非是怕麻煩罷了。
即便張老三日後不來糾纏,她那娘家人,怕也不會善罷甘休。
王澈聞言,道:“娘子思慮周全,說起來……我真是汗顏。”
程恬擡眸望去,目光中帶着詢問之意。
王澈情緒複雜:“我也早知那張老三不是東西,也曾撞見過他當街打罵張娘子。那時,我也只是心中不忿,過後便忘了,從未像你這般,真正放在心上,為她思量出路,謀求解脫。”
面對張娘子遭受的苦難,他空有幾分無用的義憤,與那些街邊看客并無不同,只在心中唏噓一番,卻沒想過如何真正伸手拉那苦命女子一把。
若非程恬願意援手,張娘子不知還要在那火坑裏煎熬多久,怕是真要被她那混賬丈夫和狠心娘家,給逼上絕路了
所以王澈情不自禁地感到慚愧,同時也更加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娘子與他人的不同。
她不僅有心懷悲憫的善念,更會将善念化為行動。
程恬輕輕握住他的手:“郎君何必自責,我們能管得了眼前所見的一二,已是不易。我想,既有餘力,便盡力幫襯,問心無愧便好。張家娘子之事,我既已插手,便會管到底。張老三毆妻破家,證據确鑿,官府那邊自有說法。”
更何況,這世間不平事太多,即便有心,也難一一顧及。
能有這份愧疚之心,便已勝過許多麻木不仁之人。
而王澈對娘子愈發疼惜敬重。
她不僅在謀劃着朝堂風雲、家國大事,連坊間一個苦命女子的命運也放在心上,并付諸行動。
得妻如此,夫複何求?
“恬兒,謝謝你。”他低聲說道。
程恬微微一笑:“夫妻一體,何須言謝。”
王澈點點頭,妻子的安慰讓他心中好受些許,但對妻子品性的珍惜,卻更深了一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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